【编者按】朱宇(笔名小狼),新东方优编程董事长、信息学教育一线产业实践者。AI时代如何培养人才并无定论,C++信息学是重要路径之一、而非唯一;本文呈现他来自实践的思考,供读者参考。
朱宇,笔名小狼,新东方优编程董事长,清华大学工学学士、北京大学管理硕士。高中时他参加过信息学竞赛,拿过省一等奖,此后二十余年一直在教育行业。近两年,C++信息学这条科创赛道持续升温,大语言模型与多模态技术快速迭代,又对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提出了新的要求。人工智能时代究竟该培养怎样的人,C++信息学为什么是其中一条重要路径,它又究竟在培养孩子的什么能力,成为家长和教育界共同关心的问题。带着这些问题,记者近日专访了朱宇,听他系统地谈了自己的判断。
技术革命的变与不变:AI第一次让“非标产品”工业化生产
记者:C++信息学这条科创赛道,为什么这两年越来越受关注?它和AI到底是什么关系?
朱宇:它练的算法,恰好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那套能力。要看清这件事,得先回到一个问题:什么是技术革命。我给它下一个很朴素的定义——一项新技术,让产品实现了大规模、低成本、高质量的工业化生产。蒸汽机、电力、流水线,后来的信息技术,本质上都是把原来手工做、做一件算一件的东西,变成可以批量、廉价、标准化造出来的工业品,让人从重复的手工劳动里大规模解放出来。判断一项技术够不够“革命”,我就看它有没有同时做到这三点,缺一条都不算。
记者:照这个定义,AI这一轮和以往的工业革命,新在哪?
朱宇:差别是质的。一次、二次工业革命和后来的信息技术革命,解决的都是“标准化产品”的工业生产——一样的螺丝钉、一样规格的汽车,可以成批量造出来,造得越多越便宜,但它解决的还是“同一个东西反复生产”。AI革命不一样,它是“批量生产非标产品”的革命——这里“非标产品”是我为便于理解打的一个比方,并不是严格的学术术语。它靠大语言模型和多模态模型,把个性化的文本、图像、音乐、视频、程序,也变成可以工业化生产的东西,按需生成、千人千面。过去这些内容要靠人一个一个单独创作,成本极高,几乎没法规模化;现在它第一次具备了大规模、低成本、个性化供给的可能。生产方式从“复制标准品”跨到了“批量造独一份的东西”,这是它和以往所有技术革命最本质的不同。
记者:为什么“批量生产非标”这件事这么要紧?
朱宇:因为过去所有靠“一对一创作”的行业,都被成本死死卡住。再好的老师一次只能给一个班上课,再好的医生一天只能看有限的病人,再好的方案也没法为每个孩子量身定做。AI把这个瓶颈打破了——个性化不再是奢侈品,而成了可以批量供给的东西。这意味着,凡是过去因为“没法标准化、只能靠人单独做”而被高价、稀缺挡在门外的服务,接下来都会被重新定价。
记者:教育其实最讲究因材施教,是不是也在这个变化里?
朱宇:教育是最典型的非标产品,每个孩子的基础、兴趣、性格都不一样。过去的技术只能做标准化供给——一个老师的课录下来给很多人看,内容是一样的,那不叫个性化。大模型出来以后,个性化第一次能规模化、低成本地做。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信息学这条赛道看:AI不是来否定教育的,它恰恰把因材施教变成了可以做到的事;而要看懂、用好这轮变化,孩子自己先得有底层的那套东西。几代社会形态在很短时间里叠在一起,上一代那套成长经验很难原样套到孩子身上;今天培养人,不能回头找旧模板,只能面向智能社会、回到原理。
AI正在重塑什么:认识世界、社会气质与人的价值
记者:这种“非标产品工业化”,落到普通人身上,最先改变的是什么?
朱宇:一是认识世界的方式。顺着捋:口耳相传、印刷术、电子媒介、互联网搜索,再到今天的AI生成内容。本质变化是——过去我们拿到的是“预制信息”,前人写好摆在那里,我们去检索;现在是即时生成、按你的水平个性化给到你。二是基础设施,全流程的AI翻译、AI答疑和决策支持、快速生成内容的工具,都在变成像水电一样的东西,自动驾驶也在成为新型基础设施。这些基础设施和过去最大的不同,是它提供的不再是固定产品,而是随取随用、按你要求定制的能力。一个不会外语的人,过去要花几年学,现在靠AI翻译就能直接和世界交流;这种门槛的下降,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变化。
记者:那做生意、做研究的方式呢?
朱宇:商业模式上,是从“标准化供给”走向“个性化需求满足”。过去一个标准产品卖给所有人;现在,教育按孩子的兴趣、水平、知识背景定制,服装按身材、风格来做,医疗按个体身体情况安排,AI还能生成专属的音乐、电影和游戏。过去这些量身定做都是奢侈品,只有少数人消费得起;AI让它变成了可以批量交付的日常服务。研究世界的方式也变了,AI开始当数据解析者、假设验证者、实验设计者——帮你从海量数据里看规律,帮你快速验证猜想,甚至帮你设计下一步实验。有研究和演示显示,物理、化学、生物这些领域的实验和研发周期在明显缩短,结构生物学被新工具革新,社会学、管理学、经济学的研究效率也都有明显提升。一个会指挥AI做研究的人,和纯手工算的人,效率已经不在一个量级。这意味着,未来研究者的核心竞争力,越来越多体现在会不会提出好问题、会不会判断AI给出的结果,而不是亲手算得多快。
记者:社会气质会跟着怎么变?
朱宇:作为一种趋势性的经验推演,我分四个阶段看:农业社会崇尚勤劳、简朴、稳定;工业社会讲秩序、协作、扩张;信息社会是创新、张扬、开放;接下来的智能社会,我看是创意、独立、包容。越往后,对“守规矩、肯吃苦”的依赖越低,对“有创意、能独立、懂包容”的要求越高。这不是人变了,是时代对人的要求变了:重复劳动大量交给机器,剩下最值钱的,就是那些机器做不了的事——一个人独特的创意、独立的判断,以及和不同的人协作共事的包容心。看清楚这个走向,就知道今天要培养的孩子,该往哪个方向使劲。
记者:那AI这么强,人本身的价值会不会反而越来越小?
朱宇:恰恰相反,AI越强,人的三类价值越被强化。一是情感价值,具体就是保障感、社交感、榜样感;二是约束价值,也就是人对他人的约束力,以及对AI伦理的规范和把关,这部分至少目前难以由技术完全承担——技术再强,也很难替代人为后果负责;三是本位价值,所有价值最终都建立在“人本位”之上,技术再发达,也是服务于人的情感需求、社会规范和存在意义。技术把重复的活接过去,人才能腾出精力,去做只有人能做的事。理解了这一点,就不会因为AI强而悲观,反而更清楚该把劲使在哪。
岗位洗牌与人群分层:拔尖人才“会判断、能原创、懂原理”
记者:气质变了,岗位肯定要洗牌,这是家长最关心的。
朱宇:我讲直白点。依我的判断,有五类岗位可能面临较大的替代风险:基础编程类、咨询决策类、操作助理类、行政文档类、设计编辑类。反过来,有五类需求大概率会明显增长:AI细分领域落地、情绪价值类、基础科学研究、医学健康品质、社会公义维护。这里有个趋势值得注意:越容易被写成清晰规则、反复照做的工作,AI接手得越快;越需要理解人、承担责任、做原创判断的工作,反而越稀缺、越被看重。家长顺着这个趋势去看孩子的兴趣和特长,方向就不容易走偏。
【编者视角】此为趋势性判断,岗位替代的具体幅度因行业、地区与时间而异。
记者:不同的人,受到的影响一样吗?
朱宇:不一样。作为一种分析框架,我把人群分四层:底层的人使用工具,中层的人掌握技术,上层的人开发技术,顶层的人研究原理。依我的判断,AI会缩小底层和中层之间的差距,因为工具变好用了,原来要学半天才能干的活,现在点几下就能干;但它会拉大上层和中层之间的差异,因为真正能开发技术、研究原理的人,把效率拉得很高,只会用现成工具的人很容易被更新一版的工具甩下。工具换得很快,今天学会的这个软件,明年可能就换了用法;但原理是稳的,底层逻辑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不会跟着界面一起变。所以短期看,谁领先掌握技术谁占优;长期看,真正掌握原理的人,才更可能成为时代的主人、引领社会。
【编者视角】四层是便于讨论的分析框架,并非对个人的精确分层。
记者:听下来,是不是普通家庭非得把孩子往塔尖上送?
朱宇:我不主张大家都焦虑地去挤塔尖。分层是客观趋势,不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顶层那一小撮人。越早让孩子理解工具背后的道理,他将来在这张分层图里的位置就越从容:哪怕他最后不做算法研究,一个懂原理的人,也比只会点按钮的人更不容易被技术牵着走。普通家庭真正要做的,不是替孩子选一个看起来热闹的方向,而是尽早观察他在哪件事上既投入、又做得比同龄人好,然后顺着那个方向给他支持。不过我也想把话说实在:竞赛这条路有现实门槛,升学评价的压力摆在那里,优质师资和整块时间都不便宜,师资与资源差距更是客观存在。理念上讲“扬长”“回到原理”,落到一个家庭、一个孩子身上,往往要和现实的评价体系掰手腕;这个差距,单靠竞赛一条路径抹不平,最终还得靠普惠课程和县域师资建设去弥合。这是我给所有家庭最朴素的提醒。
记者:那到底什么样的人,才算创新拔尖人才?
朱宇:标准其实就落在这条分层上:不是会用工具、会操作技术就算拔尖,而是真正懂底层原理、能开发技术、能研究原理的人。一个人不被技术牵着走,能判断技术往哪用、错在哪,甚至能去改进它,这样的人才可能成为时代的主人、引领社会。具体落到两种能力。一是信息判断力,AI会“幻觉”,会把错的内容讲得头头是道、一本正经地编,拔尖的人第一反应不是照单全收,而是追问一句:这对不对、依据是什么、来源在哪?有这道批判性的关口,才算真做了主人。二是独立创意创造力,工具已经强到能让一个人借助AI完成过去一个团队才能做的事,但它给不了“创意的种子”——该不该问这个问题、值不值得探索,只能由人提出来;最稀缺的从来不是执行,是原创的想法。落到培养上,要靠扬长,不是补短:把每块短板都拉到平均,那是在培养标准化的人,恰恰是AI也能干的活;真正要做的,是尽早识别孩子那种既真正喜欢、又能超过多数人的比较优势,集中资源把它做到别人难以替代的程度。满大街都能干的活,自然不值钱;越是没人能解决、又越新的问题,越值钱。这就是拔尖和普通的区别。
记者:现在都讲要从小用好AI,那孩子学AI,要不要先去练“提示词工程”?
朱宇:这里有个误区,我得先泼点冷水。硅谷不少一线AI研究者有个清醒判断:提示词工程被炒得有点过了。提示技巧是个生命周期很短的表层技能,模型越迭代,越听得懂自然语言、越能自动补全你的意图,今天精心写的花式提示词,下一版模型可能就用不上了。真正保值的,是问题意识、逻辑判断和底层原理。把精力都花在研究怎么“伺候”提示词上,是舍本逐末。
【编者视角】Yann LeCun 曾公开表示,提示工程是短效技能,应优先学好数学与基础原理;李飞飞、Sam Altman 等也强调人主导、AI辅助。
记者:那孩子和AI打交道,总该有个章法?
朱宇:有个总原则:先自己来,再找AI。拿到一个问题,先自己想、自己拆、自己推导、先试错一遍,形成自己的思路框架,再去调用AI。对AI给的东西,更不能拿来就用——要追问它依据是什么,自己交叉验证,反过来把它当成一份可以挑错的辨析材料。它是个很能干的助手,但不是替你拿主意的人。
记者:用得太顺手,会不会反而把孩子“惯坏”?
朱宇:会,这正是我最担心的。我管它叫“流畅性陷阱”和“认知外包”:一遇到问题,直接跟AI要完整答案,看到一个流畅、漂亮的回答,就停止了自己的思考。久而久之,自己那套推理能力会慢慢萎缩。海内外很多学者都在提醒,这大概是AI时代学习上最大的风险之一。所以国内外不少学者呼吁,基础教育阶段要给孩子留一块“认知保护区”:有一部分训练,得完全不用AI,让他独立把整条推理链自己走完。否则他连错在哪都感知不到,信息判断力也就无从生长。打个比方,AI是个放大器,但放大器代替不了乐器本身。
记者:那AI在学习里,到底能干啥、不能干啥?
朱宇:正当用途其实很清楚:帮你拓展思路、解释一个没听懂的概念、给几个备选方案、调试一段报错的代码、补知识盲区,把繁琐重复的活接过去。现在还有一种“自上而下”的学法,从孩子真正感兴趣的项目入手,做到哪遇到知识缺口,再回头补基础,让AI当随身导师——这一点,有海外年轻研究者分享过他的体会。但有一条底线:定义问题、判断价值、设定目标的主导权,必须攥在人手里,不能主客颠倒。落到学算法、打竞赛上,规矩更死:不能直接抄AI的题解,那样刷题就失去了意义。正确做法是自己先写、先调,卡住了再把AI的方案当参照,重点不是抄答案,而是对比——我卡在哪一步、它背后是什么算法思想。理解到这一层,这道题才算真正做过。
为什么关键在C++信息学:算法与AI底层相通
记者:讲到这里,为什么偏偏是C++信息学、是算法,被您看得这么重?
朱宇:因为信息学竞赛练的那套基础算法,是人工智能算法和工程系统的重要底层支撑之一,两者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。很多家长觉得AI都能自己写代码了,还学什么编程,这个担心用反了方向:恰恰是因为AI把“写代码”这件事接过去了,懂不懂算法这个“脑”,才比会不会敲代码这个“手”更值钱。你不懂算法,连向AI提需求都提不准,和懂的人用同一个工具,效果差得很远。
记者:再往深里带一带,这些算法是怎么一步步支撑起上层AI应用的?
朱宇:我按四类拆,每个名词都对应一个具体的工程环节。第一类是图与网络:分析知识图谱的图结构、识别其中的闭环,会用到强连通分量;分布式训练要把计算任务和通信链路分配好,用的是网络流这类资源调度模型;多智能体之间分配任务,本质是二分图匹配。第二类是数据结构:实时系统里做特征的区间统计与更新,靠线段树、树状数组;文本的高效匹配与子串检索,背后是后缀自动机这类字符串结构;数据库和检索系统要让海量数据查得快,靠的是平衡树一类的索引结构。
朱宇:第三类是动态规划:对状态空间很大的小规模组合问题,用状态压缩来紧凑表示状态;决策树、随机森林的层级结构,和树形动态规划的思路相通。约束生成内容的格式,工程上更多用前缀树、有限状态机做受限解码,而不是直接套用数位动态规划——后者更适合处理带数位约束的计数问题。第四类是几何与数论:计算机视觉里的轮廓提取、图像配准,靠计算几何;数据加密和隐私计算,靠数论里的快速幂、模运算。从最底层工具到最上层应用,这些算法一环扣一环,是AI工程系统地基的一部分,而不是全部。
记者:但大模型不是主要靠概率吗?这些算法到底在哪儿起作用?
朱宇:要分两层。大模型“变聪明”,主要靠概率建模和梯度下降,背后是统计、线性代数和优化;但它要训练得快、推理得省、检索得准、调度得稳,就离不开前面这些经典算法。它们不直接决定模型有没有智能,却决定智能能不能大规模、低成本、高质量地跑起来。竞赛练的不是模型参数本身,而是计算思维;它不是AI唯一的地基,却是工程化的重要地基之一。
记者:孩子在赛场上刷题、调程序,和将来真去做AI,是怎么接上的?
朱宇:它真正做的,是把AI背后那套思维方式从小练一遍:把大问题拆小,在有限算力里找最优解,判断什么时候该剪枝、该深入。这套方法将来做什么都用得上。还有一层:兴趣只是一时新鲜,要走到拔尖,得有一个愿意长期投入、想成为某类人的目标;竞赛恰好给了他一个够得着、值得长期追的目标,把好奇磨成坚持。拔尖的人,大多是这么长出来的。
记者:从训练内容看,信息学编程还有什么是别的学科很难替代的?
朱宇:有一点常被忽略,它补上了现有教育最缺的“过程性检验”。数学、物理、化学这些学科,更看重结果对不对,做法基本是标准化、趋同的,对一下答案就行。编程不一样:同一道题、结果都正确,每个学生的思路、程序风格、选用的算法、存储结构、运行效率可以完全不同;而且每道题都有持续优化的空间——在存储空间上省一点,在运行时间上快一点,把函数和复杂度再降一降,是一个不断改进、不断创新的过程。这更接近AI时代解决真实问题的样子:真实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是在反复迭代里逼近更好。这种“重过程、持续优化”的训练,在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里很难系统获得。单从训练内容的稀缺性看,信息学编程的分量就在这里。
记者:这么看,这条科创赛道究竟承载了什么?
朱宇:它不是一门单纯的手艺。孩子在这条路上练的,是算法原理、面对AI输出的判断力、提出原创问题的创造力,以及坚持兴趣的长期目标。这条赛道不是孤立培养程序员,而是训练一个人如何与这个时代的技术共处、站在原理这一边。
记者:也有人担心,只盯着竞赛、刷题这条路,会不会反而把孩子练窄了?
朱宇:这个担心有道理。要分两层:算法是AI工程系统的重要地基,这是技术事实;但竞赛能不能养出判断力和创造力,取决于怎么练。如果只是机械刷题、背模板、套套路,确实会把兴趣和好奇心磨掉、压抑创新;训练方式对——鼓励自己拆问题、找最优解、允许试错——才可能长出判断力和创造力。还要说清楚,培养拔尖能力从来不是竞赛一条路:物理、生物的探究,人文社科的阅读思辨,工程实践、项目式学习,同样能练出原创和坚持。成才路径是多元的,信息学只是其中一条,把它讲透,不是说它唯一。
记者:还有个问题。你们对外展示的多是获奖、走出来的孩子,这里有没有幸存者偏差?那些同样投入、却没走出来的孩子呢?
朱宇:必然有幸存者偏差,我不否认。领奖台上的案例代表不了多数参与者,拿他们去推断“学了就能成”,本身就是误导。竞赛本就是高淘汰、只适合少数人的路径,多数孩子既不适合、也不需要走到塔尖;真正面向多数的,是通识层那点计算思维。对没走出来的孩子,训练中养成的拆问题、找最优解的习惯,在别的领域仍受用——但这层价值不该被夸大,更不能据此承诺结果。讲成才的故事,也得把沉默的大多数放在眼里。
记者:很多人把信息学竞赛看成一个升学加分的小众圈子,您怎么看这个印象?
朱宇:这是个不小的误解。如果只盯着升学,就把这条赛道看小了。过去它小众,是因为需要它的时代还没来;现在AI把底层能力的价值一下子放大了,它自然就从一个小圈子,变成一条值得认真对待的科创路径。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条育人的赛道,而不是一块升学的敲门砖。
记者:那是不是所有孩子都该去走C++竞赛这条路?
朱宇:不是。这里要把三层说清楚。第一层是算法、计算思维,它是面向多数孩子的通识;第二层是C++编程技能,它只是一种工具;第三层,才是信息学竞赛的高强度训练,它只适合一部分既有天赋、又愿意长期投入的孩子。对多数孩子来说,做到第一层就够了,了解一点计算思维、看得懂AI大致是怎么回事,就已经受用;不必都走到竞赛那一步。打个比方:工业时代不是人人都要当工程师、科学家,但物理、化学成了人人都要学的基础认知;AI时代,以算法为代表的计算思维就是这样的通识。C++信息学竞赛的价值,在于它用一套成体系的训练,把前面说的原理、判断、创意和长期目标集中交到孩子手里——它是系统训练这种通识的重要路径之一,至于走多远,取决于孩子的兴趣、天赋和家庭的投入,不必勉强,也不必神化。
记者:前面聊了这么多C++信息学,那是不是意味着,C++这门语言本身特别重要、非学不可?
朱宇:恰恰要澄清这一点。C++作为一门编程语言,本身在AI时代没那么重要——自然语言越来越能直接引导AI把代码写出来,具体语法、用哪门语言,会越来越被工具抹平。真正重要、也最保值的,是语言背后那套算法。所以纠结的不该是“学哪一门语言”,而是“学得够不够深、有没有真正触到算法的核心”——原理、复杂度、问题建模。C++只是当下被验证最适合用来扎实训练计算思维的载体之一;载体将来可能更替,沉淀下来的算法能力不会跟着作废。我不是说语言无用,工具得先会用;但别把载体当成了目的。
记者:有个绕不开的问题。您是优编程董事长,今天聊下来,C++信息学的价值被反复强调,很多家长会不会觉得,这本质上是在为自家业务铺垫?这种利益相关,您怎么处理,又怎么避免自说自话?
朱宇:这个质疑合理,我不回避,也没法靠一句“我客观”自证清白,立场确实摆在这儿。我能做的是三件事。第一,让观点可以被证伪:今天讲的是趋势判断,若将来被证明错了,我愿意公开承认,不硬拗。第二,教学的结果和数据,接受公开检验,而不是关起门自说自话。第三,不向不适合的孩子硬推竞赛——事实上我们一直在“劝退”一部分孩子,把他们留在通识层。说到底,这条赛道若真被证伪,受损最大的是我们自己,所以我们比谁都怕讲错。这不是什么漂亮承诺,只是一个从业者的自我约束。
把“钥匙”交给孩子:家庭、学校与社会
记者:最后,对正在规划孩子未来的家庭和学校,您想说什么?
朱宇:用一句话收个尾:以算法为代表的计算思维,是AI时代重要的基础认知;C++信息学竞赛,是系统训练它的重要路径之一。这条赛道怎么系统地培养人,前面已经讲过。落到家庭和学校,我更想强调两件AI给不了的事。一是保障感:孩子敢想别人不敢想、敢走一条不一样的路,前提是他知道失败了也有人接着、不会被一棍子打死;没有这个安全底座,他就只会求稳,不敢冒尖,创新也就无从谈起。二是榜样感:孩子不只听大人怎么说,更看身边的真人怎么活,他将来想成为谁,往往是从一个个真实可学的大人身上照出来的。学校和家长怎么做,比怎么说更有分量。
记者:保障感、榜样感之外,落到父母身上,最根本、也只有父母能给的,是什么?
朱宇:是无条件的爱。前面讲保障感,说的是孩子知道失败了有人接着;可他凭什么确定有人接着?根子就在这里——他得发自内心地相信,父母爱的是他这个人,而不是他的分数、名次和表现。孩子其实很敏感:你因为一次考试发火、因为比赛失利而失望、因为没达到期待而沉默,他心里就会嘀咕,爸爸妈妈爱的,是不是只是那个考满分的我。反过来,你让他知道,你取得成绩我为你高兴,你遇到挫折我依然在这里,你优秀也好、平凡也好,你永远是我最珍视的人——这种不因表现好坏而增减的爱,才是他敢去探索、敢去试错、敢去冒尖的最终底气。它会变成一种内在动力,让孩子愿意为所爱、也爱他的人,努力变得更好。这种冲动,AI给不了,只有父母能给。
记者:长远看呢?
朱宇:智能社会的气质,是创意、独立、包容。我们这代人能做的,是给孩子一个更鼓励探索、允许试错的环境,把这条C++信息学的科创赛道办得更扎实、更公平,让不同家庭里有天赋的孩子都有机会被看见、被点燃。同时也要承认,理念和现实的升学体系之间是有张力的,这个缺口不会靠哪一条赛道自动补上。技术会一直往前走,但它至少目前很难替代两样东西:一个人对问题的原创判断力,和他作为人的情感与坚持。只要孩子真正掌握了底层的原理,又不丢掉作为人的那部分,他就不容易被技术落下。
记者观察:哪些是共识,哪些仍是推演
有教育研究者指出,批判与原创能力并非只能靠竞赛获得;一线教师普遍反映,机械刷题、背模板会压抑兴趣,竞赛也可能挤压其他学科;项目式学法对自律要求较高,不适合所有年龄段。AI重塑岗位结构、计算思维成为基础认知,与公开研究方向基本一致;而社会气质四阶段、人群四层、五类岗位消长,仍属有待检验的推演,C++信息学是否为最优路径,也无标准答案。
但没有标准答案,不等于没有方向。把线索收拢,方向是清楚的:工具会迭代、语言会更替、岗位会消长,而提出问题、判断价值、原创构想、理解原理的能力,以及责任、情感与爱人的能力,始终在人这一边。C++信息学是观察和训练这些能力的一把钥匙、一条被检验的有效路径;但钥匙指向的门,是人的成长本身。所谓拔尖,归根到底不是把孩子送进某座塔尖,而是让他更可能成为智能时代的主人,成为更完整、更有创造力的人。路径之争可以继续,方向却不必含糊:尊重成长规律,守住人本位,给每一个有潜力的孩子被看见、被点燃的机会,这正是讨论的落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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